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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得俊】傲慢与偏爱

白日梦姐妹花:

数学遇上哲学。


金主林先生×落魄尤少爷。


但行文套路和惯常设定emmmm有一定差距。


全文1w6+,但是我啰嗦的话非常多还基本把最近读的哲学家都拎出来晃了一圈。


本轮出场:陈立农、董又霖、陆定昊,含一丁点儿杰芙,没有超级制霸,没有奶油浓汤,没有。


有用到旧文的取材,但动刀子还蛮多的。


作为贺文有着HE的基本素养,以diss前几天让我难过的不明不白的纯子。




番外已出,指路→理智与情感01


 


傲慢与偏爱


文/芽芽




“想当年曾有多少想象。”


 


01.


尤长靖在一中的校门口徘徊。


他没穿一中的校服,却极像是这个学校的学生,头发毛茸茸的, 一撮呆毛不听话的翘起来。


尽管七年过去了,长靖还是很年轻,他笑起来的时候更显得睫毛浓密纤长,底下一双眼睛光芒点点,里面满满说不清道不明的干净味道,稚气里尽是灵动与狡黠,看起来远比那些在校门口出入的人更像学生——如果长靖真的想进去的话,没有人会拦他的。


可是长靖拦着自己,他告诉自己要有自知之明。他已经不再是学生了,所以只是这样平静地张望着,就足以觉得心满意足。


 


林先生今天没有回别墅,别墅里的女佣敏敏在长靖大大咧咧甩了门往沙发上猛地一躺的时候,慌忙把正在看的报纸收起来。长靖瞥了她一眼,却好心地什么也没说,只是大声地喊饿,说要吃卤肉和椰浆饭。等菜的时候,他翻着茶几上仅有的一本《芬兰语入门》打发时间,不期然想到了自己最近常常在校门口看到的男孩,没记错的话大概是叫陈立农,和林先生年轻的时候都很不一样的男孩,肤色极白,爱笑,说话的时候会不好意思的摸自己的后脑勺,有一点害羞的样子。 


管家回来的时候长靖和敏敏正一人抱着半个西瓜做饭后甜点,他眼神一扫,吓得敏敏如坐针毡般的马上撒手站起来,恭敬又胆怯地低头。长靖忙笑道:“成叔,您回来啦?——诶你别瞪敏敏了,我逼她的,真的,她很乖。”他把茶几底下隐约探出头来的《豪门XXX》踹回去,朝敏敏做夸张的表情—你又欠我一次。


“长靖少爷。”管家弯着腰,“老奴以为,您有时候总是缺少一点分寸。”


管家是林先生从林家调出来专门照顾长靖的,曾经在老宅里侍候了几十年,字字句句严谨有度、一板一眼,尤长靖看着他,总觉得林家上上下下都好像活在民国一样,就好像管家,开口闭口“老奴”,让长靖原本想嬉笑两句让大家都高兴起来,却最终无话可说。


他会在这样的时候突然想家。


在尤家还没有败落的时候,尤家的老管家是个老戏迷,总是偷偷抱着几岁大的长靖去戏院里听戏,高兴起来手舞足蹈,一点不顾形象。那时候的长靖还是一个分量不算轻的小胖子,老管家就背着他,慈爱又温柔,声声劝,“阿靖,阿靖,你什么时候才长高?你不能再胖啦。”


 


胖子的少年时代总有一些过分温柔的长辈。


就如同幼年时长靖被要求减肥时频繁到不能计数的偷食,一度又一度的抓包后,大家都习惯了这件事情似的。每当老管家试图和长靖讲一讲规矩,从几岁到十几岁,男孩子就下意识露出幅度极大的笑容,眉眼都是笑意。他很快就软绵绵地承诺,“最后一次,爷爷,我发誓,最后一次。”


饶是谁遇到这样的笑都会败下阵来,眉头舒展,爽朗的一起快乐——事实上,在过去的尤家,谁遇到了长靖的眼睛,都总是忍不住要温柔的


可是成叔不吃这一套,林家的人大多对长靖的眼睛毫无感想,他们只觉得,长靖再怎么也是世家里出来的孩子,姑且不谈他和林先生的感情,就算是家道中落了,这也未免太不知礼数。


尤长靖有时候会想,成叔其实不必如此,真盘算起来,这位林家世代的忠仆远比自己来的高贵,他没必要这样在他面前贬低自己。


这让长靖有点心疼。


 


02.


陈立农走近的时候,尤长靖正蹲在地上拿这树枝无聊地划拉着字符,他今天出来的有点早,长靖还等着他出来的刹那再调戏他一次,却反倒被陈立农突如其来的一声“喂”吓了一跳。他这一吓心跳得飞快,甩了木棍站起来仰着头愤愤然地看陈立农,对方大概没想到他反应会这么激烈,一时间愣住了不知所措,也下意识傻乎乎地瞪回来,两人这么莫名其妙得对视了好一会儿,陈立农才忽然想起了来意,结结巴巴地说道:“你……你不是我们学校的。”


长靖的眉毛挑起来,“谁说的?”


“我……我黑进了学校的资料库——在校学生的照片里,没有长你这样的。”陈立农的话顿了一顿,终于一鼓作气说得连贯。他认真地盯着尤长靖,目光里有一种长靖形容不出来的执念,很单纯的那种执念。


“兴许我是转校生,还没来得及登记呢?”长靖便存心逗一逗他。


“不可能!”少年立刻反驳他,“这个我也查了。最近没有转校生!”因为激动,他的脸又红了起来,抬头擦汗。长靖由是生起了一种无力感,他下意识想伸手揉一揉少年的头发感慨一句“你这孩子”,却最终硬生生地看着对方高出半个头的身高掐断了自己的念头。


近来长靖总是会有一些奇奇怪怪的感慨,二十五岁……长靖想,已经是被说老不能还手的岁数了,他转头看身边安安静静走着不时用一种探寻的眼神望过来的小少年陈立农,浑身上下挡都挡不住的朝气蓬勃,飞扬起来的时候光芒万丈到天地都黯然失色——十七岁的黄金时代。


长靖飞快地甩开“自己老了”这个念头。怎么可能呢?长得像高中生一样,性格和高中生一样,时间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什么太明显的印记。他想起前不久管家还偷偷向林先生含蓄地抱怨过——“老奴以为,长靖少爷,仿佛是……越来越生机勃勃了。”那时候长靖钻在床底下找自己前两年踹进去的日记本,他们俩什么时候进的房间长靖也不清楚,只是刚想钻出来就听到了有趣的事情,让长靖忙又缩在了床底那堆杂物里。他想林先生是怎么答他来着的,似乎是说:“他就是个孩子嘛。”


像越活越回去的长靖这样灵动鲜活惯了的生命最是不服老的。


他张口就说:“我02年的。”


 


03.


尤长靖把高中生陈立农拉去了电影院,完全是兴之所至不计后果的那种,小少年始终最多显示出疑惑的表情,却出人意料的一点没有反抗,不像前几天,长靖才一笑他就忙着跑开——但不管怎样,总归还是傻。长靖就抱着陈立农的胳膊,厚脸皮地调戏他:“你真可爱。”


男孩子被说可爱大都不会太高兴,陈立农不算是个例外,但也没有特别反感,迟疑了一会儿,他拘谨而又坚定地拍了拍长靖拽着他胳膊的手。


长靖很喜欢看电影,最好是美国大片,有英雄式的主角,香车、美女、金手指,一碗噼里啪啦热闹至极又不怎么要动脑子的心灵鸡汤最好,或者是傻乎乎的爱情片,校园或者都市没关系,只要虐恋情深狗血泛滥就行。他对内容没什么要求,无非是希望里面管它纸醉金迷也好、声色犬马也罢,越荒诞越让人满足。


长靖过去总是在闲的无聊的时候一个人跑到电影院。


林先生是绝对不会陪他看这些东西的,事实上林先生不嗤之以鼻就已经很好了。


他心情好的时候到是会拉着长靖看一些文艺片或是史诗片,第一部看的是《生死朗读》,看得长靖莫名其妙却又唏嘘不已,心口闷生生地疼。长靖想,林先生是很喜欢看这些电影思考人性的,这很符合林先生大家族继承人的身份。至于他自己,后来则彻底地拒绝再看屏幕,他还是陪着林先生,只是往往第一句台词响起之前,他便已经蹭在林先生怀里睡着了。


尤长靖给自己定过位,他觉得保持肤浅是他的本分。也许这样就不容易心痛,他想,所以他很早的时候就开始主动规避一切会让他心痛的思考,实在逃不过了,就把所有的问题交给时间。


有陈立农陪自己看电影他还是难免忍不住兴奋,不知道是刻意为之还是单纯高兴到像是醉了,尤长靖就开始给自己编起了故事,他说:“我不骗你啦,我还真不是一中的学生。”


“恩,我知道。”陈立农的眼睛盯着屏幕,他有一点他看电影的神情和看尤长靖时很像,一样是兴致勃勃地探询式的,顺口的回答便有了一种呢喃般的撒娇感。


 “我毕业七年了。”


 “哦,是吧。”陈立农不看电影了,转过头用黑白分明的眼睛打量尤长靖:“所以你天天到一中门口做什么?”


长靖于是叹了口气,“我得了很坏的毛病,可能不久就要死了。很孤独,就很想念自己年轻的时候。” 


他万万没想到,这傻小子愣了片刻,回报给他的,居然是加倍温柔的眼神。


这该怎么办才好呢?长靖清楚,面对这样单纯的人,大概就会忍不住装可怜吧,撒一个谎、一千个谎、一万个谎,明知道不对,还是不由自主地把戏演下去。


这么看,他大概,不是一个好人。


 


04.


长靖一进门就看到林先生坐在沙发上喝咖啡。他端杯子的姿势极其优雅,即使是蹙着眉头,依然有一种形容不出的性感。长靖知道,多半敏敏煮的咖啡不合他的心意。他忙蹬掉了脚上的鞋子,也没顾上穿拖鞋就噔噔噔地跑过去,用一个很讨巧的姿势把林先生手里的杯子转到了自己手里,求生欲相当旺盛,“我去重煮。”


他捧着杯子走到一半,想起来问他:“对了,你喝什么?蓝山好吗?”林先生还没说话,长靖就已经自顾自地嘟哝着走进了厨房,“就蓝山吧。”


用管家的话说,长靖少爷好歹也是世家大族里长大的,尤家没落时,长靖已经十八岁了,在这过去的十八年,尤家门风再松,他家里培养出来的继承人也不该是这样子——不明白商场,不喜欢社交,还那么能吃。小丁做事小叮当,虚心的长靖多数时候认可他的批评,但有时候又忍不住反驳:尤长靖也不是一无是处,就比如,他很擅长茶艺、很会煮咖啡——林先生这么挑剔的人不都很认可他的手艺么?


咖啡端出来,长靖往林先生身边坐下来,伸手去够茶几上的书,林先生大约是看他的模样太艰难,难得好心的搭了把手。这不像他,长靖回想过去,林先生多半会看好戏一样的看他挣扎,有时候爱抚的点头,甩给他一个很特别的眼神。长靖最受不了这个眼神,怎么说呢,这介于看孩子和看宠物之间,唯独不像是在看自己包养的情人。


长靖是林先生的情人……非要说起来的话,应该是这么个情况。虽然这件事,其实知情的几个当事人自己都弄不太清楚,毕竟不管是前因还是后果,都实在太扯淡了。但是长靖知道,当年尤家破产,是林家帮忙,让他得以还算体面地遣散家仆、安顿父母。


长靖再不明白世道,也清楚世家大族里面没有什么无缘无故的善意与施舍,所以当他知道,是那个比他甚至还小了一岁、有过几面之缘的林家大少开了口才让他侥幸能有今天时,他思来想去,觉得多半是因为林少看上他了。虽然这个理由实在是不靠谱——姑且不说长靖是个男孩子,就算是为色,长靖也不算是相貌特别出挑的那一类,至少远逊色于林少本身。可是学哲学的长靖实在想不出自己还有什么价值,他只是想起校园偶遇时,那时候才十八岁的彦俊,似乎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尤家最后的尊严叫做欠债还钱,如此两清。他没什么赚钱的本事,那么一大笔钱除非天天中彩票不然一辈子也还不起……所以就这样吧,尤长靖从小引以为傲的就是脸皮厚以及有自知之明,这么看,他觉得自己可以很称职。


“《芬兰语入门》?”林先生的目光刮过那本书的封面,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笑起来。林先生是很好看的,长靖最喜欢的是看他笑,他一笑起来,就一点压迫感和气场都没有了,有笑眼,又有酒窝,温柔到近乎可爱的程度。


可惜林先生自己也清楚这一点,他从很年轻的时候就觉得自己要做一个很酷的男孩,所以真的很不爱笑。


但尤长靖却很爱笑的,他不需要努力就可以摆出最绚烂的笑容,“我觉得你也许有一天会开辟北欧的市场,这样的话我就变成稀缺人才了诶……啊不对北欧的人是不是说瑞典语比较多?没关系的,这个我也可以学……”


“其实会英语就OK了吧。”林先生说,“但既然你提到了,那我就考虑一下。”他被长靖这么一打岔,就忘掉了自己本来的来意,这样最好,那件事,不管是他还是长靖,其实都不太想提。


 


05.


陈立农和尤长靖似乎养成了某种默契。


长靖直觉这样不好,但当他某天磨蹭着给别墅买了新的被套又买了新的茶具,到最后还是忍不住磨磨蹭蹭到一中一晃时,他看到陈立农居然还是站在那里,比寻常放学晚了一个小时,校门口已经没有什么人了,他靠着保卫处的铁门,假装不经意的张望。青春期飞快长身体的男孩子大概总会忍不住驼背,长靖其实有一点强迫症,处女座十分想要把男孩子佝偻的背拍直,看他芝兰玉树亭亭立。但他眼角又忍不住湿润。有那么一点点想泪流。


那就再自私一点。


反正,尤长靖自私无耻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长靖想,当他不管任何原因感到头痛时,他总是告诉自己,等一等,时间总会替你解决一切。


“你这样每天晚回去没关系吗?”


“还好。”陈立农不好意思的摸了摸脑袋,“我和我妈妈说,这几天有社会实践活动。”


“本来就是嘛。”长靖的眼睛亮了一亮,“陪伴绝症青年完成临终遗愿……改明儿我给你开个义工证明。”他眼看着陈立农的脸色忽然就僵了,走路步伐也比原来快了许多,摇摇头明白自己刚才大概是说错了什么话,惹他不高兴了,忙小跑着追上去。


他想起来过去每次林先生生气,他好像主要随便说点什么,甚至问一句,“你告诉我,你真的没有生气吗?”最坏最坏,冷不丁主动亲一下林先生,对方虽然明摆着推说让他安静点儿,神色却总是能够缓和许多。


长靖看着没来由生气的陈立农,知道自己刚才的胡扯大概伤了别人的自尊,也许亲一下……多半有用吧。


但是原本就是对方的善举、自己的贪恋,自己这个定性并没有什么不对,陈立农在这件事情上认真并不是什么好预兆……长靖咽了一口口水,闭上眼睛,万一这么胡来一下,他自己没有损失,却把人家年纪轻轻正当风华的男孩子带坏了。 


看着陈立农的背影,一向天塌下来也能笑得无忧无虑的长靖莫明的心里有一点哀哀戚戚。他想起了过去几天,开始是他强拉着陈立农去电影院、之后又去游乐场,后来反倒是陈立农积极主动起来,拉着他四处走。长靖有时候是忍不住感慨自己的运气的,一眼里望见了同时也望见自己的人,多半会给他带来某种救赎。


不知道缘故地,和陈立农一起把古城走久了,他有时候会忍不住想起林先生。第一次看见林先生的时候,一方已经欠了另一方天大的人情,他顾不上六月里的烈日骄阳,从哲学系跑到数学系,按着打听到的教室,不管不顾就是一声大喊:“我找……林彦俊!”


教室蓦地宁静了片刻忽然就炸开了锅,指指点点窃窃私语的时候长靖才想起来自己这一招实在是破釜沉舟般的差劲透顶。却就是有人恍若未闻般的缓缓站起来,走向他时眉头下意识地皱了一下,而后却一下子微笑。


他没有说别的话,只是顿了一顿叫他的名字。


 “尤长靖”


06.


尤长靖在古城做了许多年的无业游民,可是跟着陈立农游荡起来才发现自己这游手好闲根本不合格。他跟着少年七拐八拐地进了古城一条没有名字的小巷,迎头对上“黄果大排档”的招牌时不由地咳嗽了两声,睁大眼睛怀疑地看对方:“老实交代,你没少逃课吧?”


“反正成绩比你好。”和长靖熟悉以后,陈立农开始习惯呛声。他的乖巧好少年形象多半也是演给生人看的,熟起来了倒是摸长靖的脑袋摸得很顺畅,仗着身高优势什么长幼有序都顾不上。


长靖是矛盾的,他一方面不希望别人觉得他老,一方面又还是希望拿出长辈的样子,捂着脑袋愤恨地反驳:“喂,我可是帝都大学的学生诶!


“开后门吗?”


“考上的!”


“那你那天在地上画的那个……是什么意思?”陈立农若有所思。


“鬼画符。”


“不,你写的时候是有章法的……有点像芬兰语系。”


长靖闻言一惊,抬头像是发现了新大陆:“看不出来你对语言还有点研究?”


 “不是。我爸妈都是研究语言的。你那天,到底写的是什么啊?”陈立农清醒起来比林先生还要难对付,长靖根本没办法把话题扯远,只能没什么兴致地说,“你那么懂你来啊。”言罢他伸手一指招牌:“不是说要来吃面么?”


小巷里的大排档菜色不丰富却让人惊奇的好吃,长靖住进别墅以后,林先生把老宅的管家厨师没少往别墅里搬,但是厨娘的手艺再好、花样再多,终归只是一个手艺、一种味道,长靖再不学无术,从尤家到林家,总还是山珍海味的养大的,说是精致,却也难免局限。他尽管总是捧场的把什么都吃出米其林星级餐厅的感觉,但却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快乐。


尤长靖从小到大是扑腾胡闹惯了,但其胜就胜在清楚底线,就好像在别墅里闹翻天了也没关系,但出了门就不一样。小的时候一样,一旦玩过了火,父亲会直接取下悬在书房里的戒尺揍他,长大以后……他还没在林先生身上试验过。送他一拐吗?但更多的,尤长靖赌气地猜,说不定就把他扫地出门了。


林家现如今上上下下忙着大事,若非如此,长靖也许是愿意乖乖听话的,只是林先生现下忙得对他也宽容了许多,免不了让他趁机扑腾两下。


他吃着大排档的蒸饺觉得不错,就让老板连带着前几样他觉得不错的菜一块儿打包了,陈立农看他咬着筷子发呆,挥了挥手问他在做什么,长靖“诶”了一声,笑说:“我在反思我这几年怎么过的呢,明明比你大七岁,怎么就跟没活过似的呵呵呵……”笑着笑着连他自己都尴尬起来。


他刚刚是又想到了林先生,林先生这么多年,只会比他更无趣吧。就好像林先生明明笑起来那么好看,却因为不够严肃而时常板着脸。怪不得,有的时候,林先生大晚上回来,就算是饿也至多打发尤长靖去煮粥,反倒是对厨娘的手艺兴趣缺缺,他多半也是腻的。


长靖的厨艺不过是上大学独居时锻炼出来的家常小炒,但林先生嘲笑长靖的一切,却并不怎么嘲笑他说不上好坏的手艺。他挑剔东挑剔西,在深夜里喝长靖那碗乏善可陈的粥时,却总是什么也不说,长靖抱着他胳膊,听着他平稳的好像睡着了的呼吸,知道他多半是满意的。


这么多年尤长靖也算是了解林先生了。他拿走他手里的碗,回来的时候,林先生已经就着一个十分别扭的姿势睡着了,睡得很沉,尤长靖拍了两下都没能把他拍醒。只能小心翼翼地把他的姿势稍稍挪正,他忍不住抱怨,睡归睡了,若是第二天感冒了还是哪儿腰酸背痛了,一定是板着脸无声的发脾气——到最后还不是苦的他么。


可他心里知道,那一刻,他是真的心疼他。


 


07.


尤长靖回来时别墅里空荡荡的,往常总是陈立农把他送到某个尤长靖胡乱指的小区门口,长靖进去晃了一圈再打电话给司机,但今天,司机没有立刻接他的电话。但好在小区离别墅也不算太远,他便拎着一大袋食物慢腾腾地走。


这之前陈立农还问过他要不要帮忙,长靖颇有几分蛮力的把袋子猛地一提,斜着眼睛无声的看他


“你蛮厉害的诶。”对方就指着他假装惊讶地捧场。


长靖这才发现,原来他们真的这么熟了啊。


人与人之间有的时候还是要看眼缘。明明认识陈立农连一个月都不到,但若论亲密度,却可以说是远远胜过和长靖朝夕相处了好几年的管家甚至敏敏。长靖知道自己为什么贪心到毫无自制力,陈立农身上的温暖、单纯或者是仔细都恰到好处,又从不曾隔着什么主仆之类的界限,而他,他生性畏寒,是贪图安逸惯了。


所以就短暂地在这个特殊时期赖上一阵子吧。如果真的出了什么问题的话,他想,至少还有时间。


只要人活着,时间久了,那慢慢的顺其自然什么都会好的。


时间会包容他的任性和自私。


时间……时间会包容一切。


    


他提着袋子,数了一会儿身畔的街灯,数腻了又继续数自己的脚步,过了一会儿,仿佛是觉得被微光拉长的影子很有趣,便停了下来,静静的看了一会儿——头很长、身体很长、腿很长,到脚那里的时候才缩起来委委屈屈地被踩在脚底下,影子里的长靖格外的消瘦,这过去是他的梦想,此刻却让他委屈……


他开始为这稀奇古怪的样子觉得稀罕,而后忽然想起了赫拉克利特,那个糟老头说:“世界是一团永恒的活火,在一定程度上燃烧,在一定程度上熄灭。”原意是什么尤长靖也管不了了,他只是想,那自己的活火,是被熄灭了呢还是正在燃烧着呢?


这团像火焰一样的影子,张牙舞爪,可还是形影单只。


怪不得康德把所有的理论都建立在“去情”的前提下,“去情去情。”他愤愤地想,“你有本事去情你去啊,就你了不起啊。”


 


夜里的风不算凉爽但好在也不郁热,这个夏天没有许多的星星,但是月亮是明亮的,和路灯的光芒辉映在一起,周围有松松散散的行人,长靖的脚步放慢了一点。


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长靖抬头看了看夜晚的天空,丝绒一样平静又柔软。他的内心也不由下意识柔软。


他的心里总还有几分不情愿与侥幸,就像是即将打开的礼物盒一样,虽然多半猜到了里面可能是个戏弄的小丑,但还是小心翼翼,既期待又害怕受伤害。


“敏敏,我给你带了饺子!”


……


“敏敏?”


……


只是再长的路终归还是有走完的一天。连敏敏都不在。林先生不至于去操心这样的人事调动,多半是管家。


尤长靖蹲下来,他把饭盒放在身旁,然后把手伸到沙发底下,那里面放了这几天的报纸——她总是看也不看,却不愿意扔,但长靖什么都知道,比如林家最近和地方豪富董家关系忽然的密切,比如少年时在董家举家搬迁以前,他曾经看见过的,还是个姑娘的时候就那么漂亮的——董小姐。


他并没有拿出报纸,只摸出了一本精装硬面的《傲慢与偏见》。


如奥斯汀这样的才女总是骄傲又理直气壮,一开头就庄严宣告:“凡是有钱的单身汉,总想娶位太太,这是举世公认的真理。”


像董小姐这样从海外留学归来的女孩子,姑且不论有没有学识、温柔不温柔,光是董家的女儿这两点,就足够她和林彦俊门当户对,往后生儿育女,白头偕老。


 


果然是白白给他们带了吃的。尤长靖打包的时候,心里是想着,万一林先生……他觉得林彦俊会喜欢蒸饺,胜过宴会上可能会有的一切。那样的话,他会和林先生说上许多话,很早就想说的,和新近懂得的。


可是连敏敏都没有留下。


长靖想起来,大概就是两天前,管家在车里同他不算长却让他拼命想忘记的对话。


管家说:“少爷要结婚了您知道么?”


长靖扭头看窗外,看了一会儿抵不过背后过于坚定的目光,小声地不情愿地说:“知道。” 


“长靖少爷要做什么,希望自己心里都清楚。”管家于是用一种劝解的语气说道,“那个男孩子,您是很喜欢的吧?”


尤长靖便垂下了头,“我不知道……是……是喜欢的吧。”


管家毕竟是林家的人,哪怕用着恭恭敬敬的语气都让人芒刺在背。他最终不置可否,只是微笑着暗示:“不管您做什么,您若是开心,那便是老奴的福分。只是,这世间种种联系,千丝万缕,长靖少爷,您现在手里既有线,又有剪刀,该系上什么、该剪断什么,您心里一定是清楚的。”


尤长靖不清楚,他甚至想要骂管家,明明学哲学的人是他,对方却更有本事把一切说得弯弯绕绕、云里雾里。


尤长靖只是想把一切都交给时间。


可是管家把敏敏都调走了——连敏敏都没有给他留下。


只是因为,敏敏是林家的人,而他却不是。


他记得自己给管家的定义——林家的忠仆,这早就意味着,管家再恭敬,他心里只向着林家人。


而即将要成为林家人的,是董小姐,那就再容不下长靖。


 


08.


多年以前,尤长靖鼓起勇气和林先生……哦不少年时代的林彦俊说上那些合情合理又毫无逻辑的话时,他预想不到自己会这么难过。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他当时单纯是这么想。但这些年,林先生给他的,却远比一个债主理应给他的要多的多,以至于长靖偶尔想起来,总是更觉得亏欠。


但林先生说过的,“我给你的话,你收好就好了。”


“那这样你会高兴么?”


“当然会啊。”林先生还是用那种温柔的带一点笑意的眼神,看孩子一样地看他。


可是尤长靖后来才想到,林先生是最精明的商人,所有他允诺给你的,仍是他的,哪一日不想要了可以收回,但尤长靖的全部,却被林先生一点一点攥在了手里,他不动作,长靖都觉得天上地下飘忽的生疼。


    


尤长靖明明总是可以快乐的,快乐到没心没肺的地步,骗过任何人也骗过自己。认识陈立农的第三天,他拉着他去坐摩天轮,明明已经挨了好几个白眼却视而不见得挤在一众情侣里。彼时周遭的氛围实在是太暧昧,以至于他很清楚的感觉到陈立农的手指触碰到了他的手,有一点冰凉的,这和林先生很不一样。


林先生总是板着脸,却全身上下都很温暖,冬天的时候,长靖就总是搂着他的胳膊,在他认为再工作人就会死的时候,强行把他拉出去看雪。碧澄澄的天,冰凉一片,他俩漫无目的地在雪天里走,讲一些不找边际的闲话,有时候会讲过去的日子——那些灯火辉煌的舞会、衣香鬓影、语笑嫣然,多半是尤长靖,絮絮叨叨讲着和这个人还有那个人的惊鸿一瞥,毫不吝啬溢美之词。林先生于是笑了:“你倒是很容易对一个人终身难忘。”


“最难忘的就是你。”尤长靖就马上顺着他的话夸他。他转过身指指来路,那儿两排歪歪扭扭不知道按什么路线排列的脚印,“你看,那些人都是旁边的树,我记得我路过了他们,也许哪天绕回这个地点,还会打个招呼——当然我现在可不乐意和他们打招呼。但你不一样啊,你这不陪我走了一路嘛,你这么痴心,我怎么敢忘了你啊林先生。”


他把头靠着林彦俊,下巴刚好搁在对方的肩,林先生酷酷的不动,他便宽容的笑,很明白地主动去拥抱他,将脸与他贴近。


这么想着尤长靖就清楚自己其实只要顺势有一点回应,他和陈立农就不简单了。隐隐约约,尤长靖最开始不就是打算这么干的么。


他顺从本心,太想找个人陪伴。


只是不管怎么赌气,他还是不能真的撒开脚步,就是小心翼翼的,往旁边移了移,抬头看见装饰着蓝色荧光像是巨大的星星树一样的摩天轮。庞然大物傲慢地又高贵地跳着芭蕾一样的舞步,接纳一些相信它的传说的人物。


这是古城最大的摩天伦,据说也是世界最大,耗时弥久修建方成,站在最高的地方可以俯瞰整个古城最繁华的风景。刚刚落成时他就拉着林彦俊要去坐,林先生恐高,却不能直面自己的弱点,拐弯抹角说他幼稚,他还是对林先生没脾气,所以最终都没有去成。


坐到最高层的时候,尤长靖兴奋地站起来,旁边的陈立农忙拉他:“诶你当心点啊,万一掉下去。”


“不会不会。”说是这么说,但长靖终归还是坐了回去,这一会儿功夫,视野已经又缩小了许多,他回想刚刚那一瞬间看到了什么,似乎是梧桐湾别墅区里的歌舞升平,尤家早就易主的宅子,他那个旧的要命总舍不得扔掉却在某一日离奇失踪的布面小熊,森严得长靖只踏进去一次就没再去过的林家,童年时候漂亮的像个娃娃的董小姐,还有他努力想要忘记的,制霸少年。


一中穿着纯白T恤在操场上打篮球的少年,在数竞课堂懒洋洋地翻一本胡赛尼的天才,他身后的长靖挠挠头看黑板上的天书,在对方回头和他交流时,理直气壮地说,“我数学很差。”


因为父母过度的期望而跳了级的林先生,辩论场上遇见了,他不情愿地叫对方:“彦俊学长”。


那时候他还是个胖胖的男孩,在年纪里被孤立,一点点善意也可以感激涕零。他小的时候和后来的面目除了眼睛实在相差甚远,以至于在帝都大学重逢时,他把那划归初遇。


很奇怪的,这么多年,明明他比林彦俊年长,却已经习惯了把对方当成兄长一样的依赖。


尽管说是林先生的情人,但尤长靖明白,自己依旧是最最自由的苇草,所以妄自菲薄也好,自作多情也罢,说来说去,都不过是他心甘情愿。


他想起来他多年未见的好友,陆定昊怒气冲冲地从英国打电话回来质疑他的选择,他骂他目光短浅,稀罕林家的大房子,不明白只有自己赚的钱才是天经地义别人抢不走的。


尤长靖就小心笑了一下,好像真的对不起他似的,软绵绵的解释:“其实我不稀罕他给我的一切啊。”


 “我稀罕的,不过是他本身罢了。”


    


后来下了摩天轮他就有点不在状态,陈立农很快发现了这一点,努力地逗他开心。尤长靖便说:“你不要担心我啦。”


“人在制高点的时候,很容易思考一些高深的问题。你知道,唯一值得讨论的哲学命题就是死亡,我刚才被吸引着忍不住讨论一二,却忽然想起,我讨论不了多久了。”


陈立农张口又要说什么,尤长靖忙制止他,“就让我一个人吧。我很快就能想通,我跟你保证。”


这搪塞其实不无道理。长靖想,人在高处确实会被迫去看、去思考许多东西。或许是离天堂更近、又或许是视野更远,不由自主,你看到的就不再是你所看到的,确切的说,你就开始看到自己的心。毫无遮掩地在那里。


猝不及防,鲜血淋漓。


这么想,长靖觉得,他和林彦俊又近了一步。


因为从今天开始,他决定恐高。


 


09.


还好还有时间。


虽然不知道它最终会扮演怎样的角色,但,做什么都好。不管如何,幸好还有它。


长靖把蒸饺放在冰箱里,他趿着拖鞋走到门口把门关上防止风吹进来,在夏夜里开了暖气,又把每一盏灯都打开来,包括平时从不用的彩灯,甚至台灯。直到流光溢彩地让他几乎有些睁不开眼睛。


够热闹了吧。尤长靖问自己。沉默了一会儿,他摇了摇头,把所有的灯又关上,拉了遮光帘。尤长靖喜欢夜晚隐约的光,从不曾体会过帘子拉下来的那一个瞬间,到这会儿他才发现,到底是林彦俊花大价钱买的遮光帘,一瞬间的黑暗如同空间折叠,送他到两重世界。


他迟疑了一会儿,凭记忆摸索到了沙发上,一路上小磕小绊,“好像个神经病一样。”他嘟哝了一句,躺了下来,拉着毯子,又告诉自己,不要再想了,时间会解决一切问题。这句话是尤长靖的良药。


尤长靖。他在想,这三个字到底意味着什么呢?他知道林彦俊意味着什么,比如林家的继承人,那应该是国之栋梁吧……他也知道陈立农意味着什么,比如祖国的花朵。他被栋梁压垮了就去摧残祖国花朵的行为,其实他自己也挺不齿。


长靖盘算了一下,从地上摸索出电脑,发了一封邮件给唯数不多的旧识。


 


第二天他在陈立农兴致冲冲介绍今天的计划时打断了他。“陪我去个地方。”他看着立农有些失落的犹豫,又补充 :“算我求你。”


他其实一直拒绝回尤家——他出生的屋子。


他其实并不真的那么扶不上墙。少年时期强迫着自己从180斤到120斤的易胖体质总有自己了不起和执着的地方。长靖学哲学,会深奥的语言,听得懂巴赫,看得明白米开朗琪罗天顶画后的巧思。只是他并不习惯,不习惯拉着别人说《上帝创造亚当》的构图里藏着大脑,不习惯炫耀,不习惯揣测,不习惯一切丑恶。


康德说过的,善良是世界上最纯粹的品质——虚心也不是善,勤奋也不是善,善良就是善良,它本身。


善良如长靖,作为胖子的时候,一度除了家里人谁也不喜欢他,可他还是温和的,不怒不怨,和谁说话都忍不住先露出最真挚的笑。


罗尔斯讲正义论,首先预设的是一个极致的原初状态,可是人心那么复杂,现实中种种经验又那么多,在世家大族勾心斗角的社交场合里,尤长靖明白的东西,毫无用处。


这太难了,哪怕他再努力地去做,他也成为不了那个“角”。


 


但是林彦俊不一样,林先生是那个“角”。林先生也知道尤长靖心里这些藏起来的东西。


他曾经目睹尤长靖在博物馆盯着弗里达的自画像沉默。画面实在是太明艳又太诡异了,尤长靖看了一会儿,对旁边的林先生说:“我觉得她就像一朵风雨里的野玫瑰。”


林先生从没听过长靖评论这些,但他却并不讶异,他按着长靖的方式打量这幅画,总结道:“她活的很精彩。”


“很坚强,画里是剧烈的,就好像阿特米西亚一样。”尤长靖叹了口气,“但是,精彩、坚强,也意味着一种痛苦。问题总是接踵而至愈渐复杂,人的内心归根结底却软弱的一塌糊涂。我希望自己是索福尼斯芭,温和、幸福、平静……不,连她都太复杂。我觉得如果是我,拥有了一些东西以后,我会竭尽全力去珍惜,甚至放弃其他所有,因为我知道,我能得到的有限,当我奢望别的,上帝会把我原有的那份也一概拿走。”


所以尤长靖活的多么知足,一直以来,他不仅不奢望,甚至渐渐的把什么都丢掉了,但连他自己都不敢去确信,他向上帝许了一个怎样永不会实现的愿望。


尤长靖没有说的是,还有,他习惯于屈服命运。


    


“成叔。”长靖今天早上起得很早,但他知道,不管自己选择任何一个偏颇的时间,管家都会在那里,用恭敬而疏远的语气回答他:“是的,长靖少爷。”


“我可以去拜访董家吗?”


“您是要……?”


“我们也算是曾经的邻居,我想见见她。”尤长靖微微低下他的脖颈,垂眸略一回首,不凌厉却绝对高傲地看他身后的管家。这是一个很高贵的姿势,尤长靖穷尽力气才能摆出这副模样,“你不必替我担心,我自然明白分寸。”


就像此刻长靖站在距离昔日尤家一墙之隔的董家,下意识挺起了脊梁。一生少有的几次,哪怕精疲力竭,也不希望在风度上输掉丝毫。


立农有些困惑的看他。


长靖就问他,“你觉得我是个怎样的人?”立农便下意识答:“你很好。”


“我不好。”尤长靖说,“我孤僻、敏感、任性、理想主义。”


“你很好。”陈立农反驳,“哪都好。”


长靖看到男孩不再驼背,他笔直地立着,坚定又温暖地注视着他,去给他一个来自少年人的肯定。那一瞬间他似乎看到了群山绵延、微风轻哨。


他想,他真喜欢他。


“要是早七年遇见你就好了。”他叹道,“但是不管怎样,谢谢你,陈立农。”


早七年的时候,要是遇见的不是林彦俊,而是陈立农就好了。要是陈立农早生了七年就好了。


那就不会那么难过、那么孤独、那么无所适从。


那他就能真正读懂康德。学会“去情”。


 


“到此为止吧。”


陈立农张着嘴反应不过来,“可是……”


“已经足够了。”长靖说,“一个人得到的东西有限,不仅要知足,更要学会适可而止,不然,终归会……自食其果。”他对上对方不解的神情,自嘲的笑了一下,胡乱解释:“给你的临别赠言。”


“那不留个联系的方式吗?”


“等你在我的葬礼上献一束花?”长靖揶揄他。


“我不是这个意思!”陈立农急了,过了一会儿他笃定,“你不会死的。”


“人都会死的,多早多晚的事儿。你都十八岁了,这还不明白这个道理?那你很笨。”尤长靖仰头看着天,“别想我的联系方式,别说我有没有葬礼,就是真的有了,我也不会要你参加……”


他没有再看陈立农的表情,只是低下声音,庄重的请求。“和我说加油好吗?”


 


10.


尤长靖曾经是有机会离开林彦俊的。也就在两三年前,不说起他自己都快记不清,他曾经收到过牛津的offer,当时长靖是随着同学一起,他没有自信对方一定会录取,只是有人一块儿便申请了试试,等真收到了来信,反倒觉得不可置信,之后便开始后悔起了自己的随便来。


那时候林先生刚刚开始接手林氏,林家是一个并不简单的家族,即使是林先生,那一阵子也是焦头烂额,恐怕远甚于今天——那会儿林老先生猝然离世,林少和林老太太表面再光鲜说白了也是孤儿寡母,忽然失去了支柱,绕是林彦俊少年天才,终归根基不稳,周围的叔伯兄弟虎视眈眈,步步维艰下也许一步走错那便一无所有。


林先生看到尤长靖的录取通知书反倒比他更高兴,“尤长靖你很厉害哦。”他笑,“成叔这次可算是恨不得自毁双目了。”


“那叫刮目相看。”长靖纠正他,他也有一点得意洋洋,和林彦俊炫耀,“今年就招了两个华裔学生。一个是我,还有一个也是我的同学,陆定昊——我和你说过,我叫他小芙。”


“小芙……”林先生思索了一下,想起了这个人,“你和他关系一直很好,你们俩一块儿去英国我觉得OK。”


变瘦以后的长靖开始变得很受人喜欢的,真真正正老少咸宜的那种,倒未必是爱情,只是熟悉了便让人不知不觉当他是亲人。小芙是一个生性任性不羁惯了的人,内里又深沉严肃的不行,与他倒莫名的有惺惺相惜之感。


一直以来,林先生似乎从未因为长靖身旁有别人而真正吃味过,也是,尤长靖太守本分也太好把控了。


倒是他自己,常常因为一些真真假假的花边新闻就常常把林少直接关在门外,过了一宿,气消了解释也听了,再笑嘻嘻说“对不住”——但无论他怎样,林先生总不是不计较的的么?


他听见过管家和厨娘的嘀咕,说……林少对他的态度,实在是太纵容了。早两年,那些人甚至暗暗揣测过,虽然尤长靖说是被包养的,可是哪有一点被包养的样子。


那时候的尤长靖内心复杂,他试图让一切简简单单,却终归做不到,他不愿意离开林彦俊,却害怕林家,也害怕那个他永远融不进去的圈子。他更害怕有一日,现实会走向今天的局面。


除了招人喜欢,尤长靖是没有利用价值的。林少那么会抑制情感的人,这一点微薄的情意,也许将来的某一天,在更大的利益面前,无论甘愿与否,放下就放下了。


及早抽身离去,确实是个上策。反正,那个当口,若是林先生败了,他不被拖累,若是胜了……那就如他所想,多半是有合适的名门小姐的——而且,林少未婚状态本身即是一大胜券。


但尤长靖却偏偏鬼使神差地把陆定昊买的机票日子给记错了。等林先生结束了一天的会议,看到他蜷缩在沙发上读诺奇克,莫名的就说不出话来了。“你怎么还在这儿?”


“不是明天的飞机吗?”长靖迷迷糊糊地发问,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呆住了,“诶你别告诉我是今天。”


他装的很像,神情切换地自然至极,偏偏眼底狡黠的笑意藏也藏不住。林先生忍不住伸手指去戳他的脸颊,“你故意的。”


他想林先生也知道,此时当断不断,未来必定会走到最尴尬的境地,但那一刻,他感觉得到,林彦俊还是发自内心的高兴,才会给他那样灼灼其华的笑意。


那,不管未来怎样,他想,他能让林彦俊这样笑,那就都值得了。


他伸手去够他的脖子,小声呢喃着说,那你抱抱我。


四目相对,眼里眉间各自是复杂氤氲的情感,到最后却一概归于平静,漆黑地一无所有。呼吸滞缓又重新急促,没什么好说的话,那就亲吻了,两唇相触,几乎是缓慢却绝对温存的碰撞、吮吸,然后撬开唇齿,浅尝辄止后停顿了片刻,林彦俊忽而重重地卷土重来,有些强硬地拖拽着长靖去跟上他的节奏,几乎索去了他大半的意识——唯独可以让他昏昏沉沉地想,他大概,还是需要我的吧。这样,是不是就算得上一点患难之交?


这一次,算是林彦俊欠他的。


他在脑中的记账本上勾画着,觉得心满意足。


    


是从那时候起,尤长靖决定去变得肤浅。


他那么擅长自控的人,可以忽略所有的心痛所有的不安所有的胡思乱想,直到最后一秒。


 


11. 


“加油。”陈立农沉默了很久,才沙哑着声音说了这句话。他的眼睛干净地发亮,看得尤长靖一阵心酸,忙别过头去,“我约了人了,就送我到这儿吧。”


“好。”陈立农顿了一会儿,鼓起勇气说道,“那天你写的东西,我知道它是什么了。那是一个人名。”他犹豫了一下,选择了一个尤长靖强调过许多次却总没听到的称呼,“长靖哥,你说的对,人生短暂,所以如果喜欢,如果不舍得,一定要说……一分一秒都不要浪费。”


“我知道了。”


“不,你不知道。”陈立农说,“你太孤独了。很多时候你明明在笑,我却觉得你遥远的像在另一个世界里……让你不快乐,这不是我们所有人的初衷。”


尤长靖便掉头看这么多年似乎已经沧海桑田的尤家和董家,他转头朝陈立农欣然微笑,“知道了。”


不知道是因为陈立农为了表示诚恳和他说这些话时刻意弯了腰还是别的缘故,他终于如愿以偿摸到了他的头,揉了揉他柔顺的头发,不由自主便笑的更真诚,“我知道了。”


“你要幸福。”陈立农固执地重复,“我们都希望你幸福。”


    


拜访完董家差不多是下午四点,天还没有发暗的迹象,尤长靖一个人走在街上,司机几次想请他坐上车,都被尤长靖制止了,他一个人在街角的花店买了一束米白色的百叶玫瑰,七朵花,被香槟色的缎带简洁而温柔地竖起来,管家在下个路口看到他的时候,不由低声问:“您看起来心情很好?”


“还好的啦。”长靖这才敛了笑容,冷冷看了他一眼,把花塞到了管家的怀里。年迈的管家一本正经又措手不及地抱着一束玫瑰,这画面实在有趣,长靖下意识又想笑,又忙板起脸。


“您没有欺负又霖少爷吧?这个孩子和您一样,也不怎么机灵。”


“成叔,你们不欺负我就很不错了。”长靖看到管家冷静惯了的脸抽搐了一下,对方紧跟着诚惶诚恐:“老奴惶恐。”


“成叔,你以后说话,还可以再明白一点。”尤长靖瞪着他,没有力度地埋怨,“再明白一点,我就直接已经在英国了。”


“长靖少爷,是老奴高估了您的智商。”


“再聪明的人,都有权在合理的时候变成笨蛋。”尤长靖嘲笑他,“难怪你到今天还单身。”


“这……”


尤长靖朝他伸手,“我想看今天的新闻。”管家看着他无奈的苦笑,“长靖少爷,您适可而止。”


尤长靖猜到,林先生会站在家门口等他,车刚停,长靖就对上了他平静的目光。长靖慢慢推了车门,走下来慢吞吞地往前走过去,也抬着头,他的眼里不由还是有一点落寞,却又沉默固执地与眼前的人对望。


林先生今天的耐心很好,长靖快撑不住的时候,他才扭过头去,打断两个人的对望,淡淡地一句:“别装了。”


“诶。”尤长靖看林先生难得的别扭,倒是一下又有了力气和他抬杠,“我明天就去英国了。真的,我和小芙都联系好了,我先去那边旁听,然后再考博士……”


“……”


“像我这种百年一遇的哲学天才,果然老天也不愿意看我被爱情蹉跎……”尤长靖看他还没有反应,倒是急了,扯着嗓子逐字叫他的名字,“喂,林彦俊!”


对方这才带着笑意又和他说话:“你可以去英国,随你。”


“你……”


“真的,去念博士好了,去研究哲学好了。”林先生伸手戳他的脸颊,“尤长靖,你的天地可以更广更漂亮。”


长靖就小声嘀咕道,“你舍得啊。”


林先生终于坦率了一次,他的笑意又加深,“不舍得,所以……结了婚再去。”


长靖抬头,迎上他漂亮的因为笑意眼角愈发上挑的眼睛,却心里莫名还是有一点低落,“你不知道我这几天有多难过……我不喜欢惊喜,也不想再瞎猜……你以后不要这样了好不好?”


他低头兀自笑出声来,“你不知道,自从遇见你以后,我是有一点笨啦。”


“我是不是,真的吓到你了。”林先生终于没法装酷,露出了孩子气的慌张,他伸手拉住他。长靖就笑,长靖把他的手松开,向着他张开双臂。


长靖说,“没有诶,我虽然心的确很硬,但总是忍不住对你宽容。”  


“所以抱一抱我,抱一抱我,我就原谅你啦。”


 


尾声 董“小姐“与陈少爷与小芙


再遇到董“小姐”是在英国,董又霖来这儿谈生意,约尤长靖除去喝咖啡。长靖说不去。对方便笑:“你把我当成姑娘这件事情我是一直很想分享给……”


尤长靖斗不过突然精明的老实人,只能满口应,“好好好,我来我来。”


尤长靖从没有想过,那天他满怀绝望地去董家摊牌,看到的却是这样的董小姐。


“都怪我妈。小时候非要把我当成女孩子养。”董家的少爷Jeffery对于这件事情似乎并不愤怒,甚至还拿出照片和尤长靖卖弄,“你看,我小时候很漂亮的。”


你是很漂亮啊……不然我也不会一误会误会那么多年,不然也不至于,一听说林董两家交好,全城的报纸都拿着你那张童年的旧照说事……


“我其实真的有个妹妹。”董又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


“别别别。”尤长靖全身每个细胞都在抗拒,“你不要把她介绍给林彦俊不然我和你拼命。”


 


在英国的这次见面说实话也挺无聊的,董又霖问尤长靖最近做什么,长靖于是顺口说,我最近再重读马哲,打算读透中哲西哲马哲以后把它们有机结合起来集一个大成……董先生头都大了,忙打断他,好了好了,别细讲了,我最讨厌哲学。


两个人随便吃了一会儿东西就道了别,用董又霖的话说,就是顺便看一下昔日的邻居好不好。


“那我现在怎么样?”


Jeffery认真的思考了一阵。


“你胖了。”


    


两个人一道出了门,今儿林先生还在国内,所以尤长靖过去的同学现在的师兄陆小芙自告奋勇担当了车夫重任。这会儿陆定昊正百无聊赖靠在车上吃一袋不知道从哪儿变出来的草莓。


陆定昊虽然学的是哲学,但是的确经常给人一种酒吧站台的风骚感,比如他现在在阳光底下眯着眼睛的样子就真的非常的少儿不宜,尤长靖刚想上去吐槽一两句,却蓦地被Jeffery拉住。Jeffery呆了一会儿,一字一句的发问:“你认识他?” 


“我师兄,怎么了?”


“他……”Jeffery再也说不出别的话。    


“你不是最讨厌哲学吗。”尤长靖就明白似的笑看他,“这可是未来的哲学家。” 


“不是的。”董又霖一口否认,斩钉截铁,“我喜欢哲学的。”


    


尤长靖和林彦俊的喜宴上,他又一次看到陈立农,小少年这次穿了西装,看上去倒颇为像模像样,手里端着香槟杯来敬酒。


林先生笑着问他:“农农,你不是一向最讨厌这种场合的吗?”


“是啊。”陈立农说,“要不是长靖哥……”他转头看向长靖,意味深长地眨了眨眼睛,“表嫂,我说过的,你会幸福的。”


“不是表嫂啦!”


“……哈哈哈哈。”


“林彦俊你有本事不要笑你帮我揍他啊你!”


   


后记


如果你用林彦俊的视角假想的话你会明白许多的哈哈哈哈,帅哥其实有全程参与的啦。


以及我写短篇的习惯要么是7节要么是10节,这次因为标错居然写了11节,真的不能忍受。


迟到的出道贺文吧,用标准的HE教纯子做人。最近《子期与玫瑰》被很多人喜欢,但听说也有人很想送我一拐。所以拿出了这一篇小甜文。希望大家喜欢。




-END-




CR.姐妹花的芽芽


 


-来自姐妹花的祝福-


-祝橘柚在LA玩的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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