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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得俊]私人拥抱(11)

明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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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尤长靖眼前一片黑,两手被结实绑在身后,任由身边人推着他走。耳边有脚步回声,气温很低,他忍不住打个喷嚏,声音就在耳边来回地响。


这通道应该很空很长,他想,不知道尽头是否有光。


黑衣人之一对他下手时,他没有做什么反抗。尤长靖知道自己是一时大意了,被带到别人的地头上,就是瓮中的鳖,反抗只会更惨。出手的是黑衣人之一,背后动手的应该就是青帮的人。他们的目的不在一个小歌手身上,只可能是拿他威胁林彦俊。


尤长靖不知道林彦俊此时得到消息没有,说真的,还很好奇那人的反应。


身边人按着他停住,尤长靖听到哗啦啦的门锁响声,然后被人从身后狠推一把,踉跄两步,差点没摔倒在地上。


“轻一点啦。”他小声抱怨,有人扯去他的眼罩。


迎面袭来惨白的光。尤长靖双眸刺痛,好一会儿才睁开眼。


周围摆满蓝色的集装箱,空气中飘着半凝的雾气,还有一股橡胶和金属交杂的铁味。尤长靖很快看出这是低温仓库,身后的人把门关上,没有给他问话的机会。


“喂,先把我的手解开啊!”尤长靖贴到门上冲玻璃窗外喊,那人已经走远了。走廊很暗,他所在的仓库里却很亮,从远处完全看不清远处黑暗中的动静。


尤长靖叹口气,回头看自己身处的牢笼。


仓库不过一百尺左右,几乎摆满箱子,他走了几圈,只觉得越来越冷,干脆绕着箱子开始做兔子跳,给自己取暖,全当加练体能。


运动中思维也活跃许多,尤长靖边跳边想这些天见过的青帮人,与码头和这些集装箱相关的人,很快筛选出几张老脸。


唯一让他感到惊讶的是绑他来的人,那辆车在他眼里几乎已经成了林彦俊本人的一个符号,才会放松警惕。林彦俊应该也没有想到会被黑衣人之一出卖,尤长靖听林彦俊说过,之一和之二是他混铁路时捡到的混混兄弟,当时饿得半死,是林彦俊给他们一口饭吃。此后忠心卖命,从无二话。


尤长靖心下给他们找补,说不定是内鬼抓住了之二的把柄,或者用之二的性命威胁之一,之一才会做出这种背叛的事来。


毕竟之一长得还蛮好看的,不像做坏事的人。


他就在本应杀机四伏的冰室里想着这样的狗血故事,不知不觉跳了几圈,身上都出了汗,腿也酸起来。一不小心脚下就一滑,跌在一只箱子上。


尤长靖痛叫一声,趴在箱子边上,蹭了蹭撞痛的头。这倒不是他最惨的时候,自己安慰一下自己,还能忍。


他靠着箱子,忽然听到耳边细小到几乎不可闻的滴答声。


尤长靖一愣,凑近那只箱子,他考试时听音辨音总是第一名,老师夸他耳朵灵,是种天资。


他把耳朵紧紧贴在冰冷的集装箱金属壁上,唯恐错漏一点。


尤长靖眨着眼,轻轻张开嘴唇。




大约一刻钟后,仓库里瑟瑟发抖的尤长靖终于听到脚步声。


他看向门口,等锁声,黑色的硬头皮鞋踩进来,仍是黑衣人之一,身后跟了两个肌肉发达的打手模样的人。


尤长靖盯着他,这次没有笑。


男人手中拿着他很熟悉的那支手机,做个手势。打手上前,边制住尤长靖,边解开他身后绳索。


粗绳擦过已经淤血的手腕,尤长靖忍不住嘶了一声。


黑衣人把手机交给尤长靖,尤长靖看着身侧黑洞洞的枪口,眼神疑惑。


“给八哥打电话。”


尤长靖一停,这才悠悠笑出一声:“你还叫他八哥吗?”


他眼里明波突然暗下去,一脚踹到黑衣人身上:“你他妈也配!”


这一脚太猝不及防,尤长靖用了十成力气,黑衣人被踢得弯下腰去。身边握枪的打手也没有想到尤长靖人在枪下还敢动手,怒喝一声,拉开保险。


黑衣人猛抬头,把打手的枪狠狠按下去。


尤长靖扭头对那两个打手一笑,厉厉眼角:“你们敢打死我吗?试试看,看你们的主子有没有这个胆。”


“尤老师。”黑衣人开口:“你这样对谁都没好处。我劝你配合一点,不要自讨苦吃。”


“哦?我讨来的苦自己吃,关你屁事。”


尤长靖盯着他,语气温柔,却字字飞刀。


打手骂骂咧咧地将他按到地上,拳头砸上来。这次黑衣人没有阻止。


尤长靖一声不吭,扭过头来时唇边青紫,眼里却乌黑如火。


黑衣人似乎被他目光怵到,静了片刻,才又把手机递出去。


“还是打一个吧。八哥会担心。”


尤长靖看他一会儿,从唇畔狼狈颜色里扯出一点笑来:“你看我的样子,还有手拨号吗?”


黑衣人哦一声,按着他的手指打开手机,从里面调出号码来,拨通。


尤长靖看着他打电话,那边似乎等都没等就接起来了。


“喂,八哥,是我。”


“嗯,尤老师没事,你和他讲吧。”


黑衣人面不改色,把手机贴到尤长靖耳边。


尤长靖挣扎两下,努力展平胸腔,让自己的吐息听来平稳一些。


“彦俊。”


他叫这两字,像仍在那人枕畔似的。


对面人似乎半天才反应过来,开口时声音半哑:


“你有没有事?”


几个字里有太多压下去的情绪,尾音都被吞了一半。尤长靖却听得一清二楚,不由笑了。


“我很好。”他舔舔嘴唇:“他们请我来码头做客,你不用担心。”


“我知道你在哪里。”林彦俊忍耐着什么似的,有切齿声:“木子洋今天从K国回来,在那边发现了秦叔和海盗联系的中间人,已经带到我这里了。”


“秦叔哦?第一次见我就蛮凶的,还砸杯子咧。”


尤长靖轻声笑,语气柔和,完全听不出双膝已经磨出血来的窘迫。


他抬眼看黑衣人,眼神却是冷的。


“我很饿诶。你晚上吃过饭没有?”尤长靖对电话问。


林彦俊沉默片刻,听喘息声像是在急速行进中。


“我很快接你回来。”


“我不要。”尤长靖回得迅速,像撒句娇,又放出冷箭:


“林彦俊,你不许过来。”


黑衣人的表情凝固了。


“你要是敢来,我就搬走,我们就断了。”


尤长靖一字一句,唇齿清楚有力:


“我很认真地跟你说这件事,不要过来——”


尤长靖越讲声音越大,黑衣人上前一把夺过电话,打手的拳脚已经砸上来。


尤长靖死死咬住嘴唇,不出一点声响。他不能让那人听到,听到的人会比受伤的人更痛。


“八哥,尤老师在跟你开玩笑。”


黑衣人对着电话说,看地上匍匐的男人。


尤长靖深吸一口气,大喊出声:“有炸弹!你相信我!”


黑衣人挂断了电话。


打手发泄似的拿他当沙袋,尤长靖在地上护住头,目光从雨点似的拳脚中溜出去,瞄准一名打手腰间的黑。


力气有余而灵巧不足的,活该一辈子只能做打手。


尤长靖咬住嘴唇,瞄准对方一个落拳的空档,迅速伸出手去。


打手大骂一声,尤长靖握紧枪杆,趁那人拿手去抓,一个滚地翻身到黑衣人身边,伸腿勾住那人腰间,使了三份巧劲将人扯倒在地。


黑衣人反应也很快,好在尤长靖早就预料到对方下一步动作,迅速踩住他掏枪的手腕,另一脚把枪踢出去。


尤长靖用枪口抵住黑衣人的颈,拉他站起来,脸上温柔洗净,只剩肃杀。


“都不要动哦。”他对两个打手眨眨眼:“我比你们想象得快。”


黑衣人在他枪下,许久才开口问:“你到底是谁。”


“我是尤长靖,M国人,今年16岁,歌手,林彦俊的男朋友。”尤长靖用枪管拍拍他侧颈:“现在,把我男朋友送我的手机放到我口袋里,然后跟我走。”


“……你真的以为这样就逃得出去么?”


黑衣人徐徐说着,那边有枪的打手悄悄向前移动一步。


尤长靖眼里锋芒闪过,手腕一抖,子弹落在那人脚边的集装箱上,枪声带着火花四溅。


打手这次着实吃了惊吓,再不敢贸然动作,看黑衣人。


“把、手、机、给、我。”


尤长靖慢慢移着枪管,额上的血滴在黑衣人背上,恍然不觉似的。


黑衣人停了片刻,还是掏出手机。


尤长靖接过来,放到衣兜里,露出半个笑容。


“还不错。接下来,跟我走。”


他手上许多擦伤,握枪却很稳。黑衣人想动作,却发现腰间被卡了死角,只好顺着身后人的意思,一步步移出门去。


走廊里比仓库中暖和一些,尤长靖不自觉松了口气,用脚踹上门,留那两个打手在冷库里。


“这里每一间都有炸弹。”黑衣人低声道:“秦叔这次是要赶尽杀绝。”


尤长靖推着黑衣人向前,射掉几个监视探头,轻声地笑:“那你呢?你想八哥死么?”


黑衣人沉默许久,才又开口:“你下到一层,吊桥下面有个通道,能进到海上的仓库。那艘船是三家公用的,秦叔没敢放炸弹。”


尤长靖眼中轻泛,枪口抵得更用力些:“你要我信你?可你刚刚骗过我诶。”


“八哥会追着你的手机定位过来。”黑衣人抿唇:“我不想害死八哥。”


尤长靖想了想,明白了什么。


“秦叔让我把手机放在你楼上的仓库里,到时这一整栋楼都会被炸掉。我本来打算把手机扔到海上,然后我去接八哥。之后他要怎么处置我,悉听尊便。”


“那我很无辜诶。”尤长靖推着他下楼梯,两人的脚步声交叠:“为什么你这么想我死?因为我想逗你笑么?”


黑衣人沉默许久,两人在一楼的楼梯口门边停下。


尤长靖动动枪口:“你讲讲看,是为什么?”


“因为你逗八哥笑。”黑衣人手指轻攥:“你让他有了弱点。”


尤长靖啊了一声,站在门边,忘了推开。


“我们这群人是靠宰杀别人才活下来的,别人死我们才能活。感情只会让人软弱,被人控制,下不去手。”黑衣人下颌绷紧:“这些你是不会懂的。”


尤长靖眨了半天眼,方才给出评价:“你是有够中二的,这点跟林彦俊很像了。”


黑衣人忍不住想回头,被尤长靖一枪管挡回去。


“老实一点。”尤长靖把他押在身前,推开楼梯口的门。


海风迎面吹过来。尤长靖在那间公寓里看到过无数次连生港的璀璨夜景,还是第一次钻进夜里的连生港来。周遭一切都黑,海面散发着石油的味道,巨大的海上脚手架像潜伏的巨人,脚下的石板上全是海草和泥泞的垃圾。原来繁华之下藏的总是冰冷,尤长靖不禁在海风里打了个哆嗦。


他又品了遍黑衣人的话,反应过来什么:


“你是说,林彦俊之前都没感情经历的?”


黑衣人愣住了。


两个人在海风中沉默许久,半晌,尤长靖猛地哈哈大笑起来。


“这有什么好笑的?”黑衣人的耳朵涨红:“八哥年轻,事业重要。”


尤长靖笑得直不起腰来:“对对对,你们八哥真的好厉害。”


讲过后又接着笑,这次只笑了三声,就察觉到哪里不对。


身后有大批人马嘈杂的脚步声逼近,尤长靖转头看另一边的渡口,已经有枪口架起来。


“你过去。”黑衣人眯起眼:“只要上了那边的船,就没人敢动你。”


尤长靖嗯了一声,说声谢谢,又说声对不起,利落地将黑衣人推进海里。


隔岸的渡口几乎立刻亮起枪火,尤长靖闪身进吊桥边的通道口,贴着侧边前进。


通道很窄,离海面很近,有浪打上来。尤长靖脚下湿滑,四面火线似乎越来越密,枪声震得他耳边隆隆。起初还能勉强应对,走到一半就已经身上挂彩。


他咬咬牙,想到刚刚黑衣人透露的讯息,心头浮起一点蜜意,就拿着这一点甜在头顶的子弹里撑下去。


有子弹擦过他大腿边,尤长靖匍匐着挣扎前行。通道尽头越来越近了,他隐约记得自己以前也曾这样不得不贴着地面前行,去到一个安全的地方,那地方是等待的场所。他曾经等来一个人,现在要去等一个人。


尤长靖胸前的手机开始振动,贴在他心口。


一时间,好像颠簸、爆炸、震荡都停下来,他只能感受到胸前这一点涟漪似的波纹。


他咬住嘴唇,看着近在咫尺的黑色入口,不管不顾地往前一扑。


坠落感席卷而来,尤长靖来不及叫出声,落地时背部着地,他似乎听见自己身体内部什么断裂的声音,然后一切都安静下来。


尤长靖痛到叫不出声,就这么在地上躺了很久,才打了个哆嗦。


他挣扎着爬起身,环顾四周,忍不住骂了一句。


又是低温仓库。他这一辈子大概和冰有缘,是老天爷嫌他生来太暖。


尤长靖上下左右看一圈,头顶他掉下来的洞口大概有两三米高,以他的身高是很难自食其力了。四周又没有什么可避寒的地方,他缩到一边放杂物的角落里,往身上盖了点麻绳,又确实用处不大。


他叹口气,掏出手机来。还好,林彦俊送的东西不知道是不是经过特殊处理,一路颠簸并无大碍,只屏幕角落碎了一点。


他把手上的血擦干净,打开手机,有那人的未接来电。


仓库里太冷了,他又正失血,全身都抖得厉害,手机也按不稳,掉了好几次。尤长靖努力再试几次,看手机显示的时间一点一点过去,身上的力气也流失得越来越快。没折腾一会儿,四肢就已经麻木起来。


尤长靖叹口气,事到如今,也没有别的办法。


他费很大力气,从衣服里面掏出糖盒,口手并用地打开,把黄色的那颗放进嘴里。


入口仍是甜蜜,尤长靖含了好一会儿,直到糖衣甜净了,有苦味泄露,才咽下去。


一时凉意渐渐漫进四肢百骸,感官却仿佛畅通许多。尤长靖趁意识清醒时刻,赶紧拨通那人的号码。


“尤长靖?你在不在?尤长靖!”


林彦俊听起来一点也不冷静,尤长靖被叫着名字,心里暗暗嘲笑起来,好久才反应过来是自己拨通了电话又没有讲话。


“在啦,不要催我。”他轻声地笑,语调变得很慢:“我没事的。”


“……我马上就到。你在公船仓库里是不是?等我。”


尤长靖哦了一声,感觉自己像喝醉的人:“这里好冷。我还没吃完饭,很饿。”


林彦俊那边似乎有越来越密的枪声,或者惨叫,或者其他的杂音,却没影响那人的声音在他耳边晨钟似的安定摇摆:“我带你去吃火锅。”


尤长靖笑得开心,嘴角却渐渐牵不起来。


“我还蛮想吃虾的。”他对着电话,半闭的眼里有温柔流泻。


那边安静一会儿,才说:“你想吃什么,我们就吃什么。”


“你人真好。”尤长靖闭上眼,就再很难睁开。


他知道身体内正发生微妙变化,只是这种药他也未曾用过,现在看来生效未免太快了些。


而他有些话很想现在讲完,想告诉电话那边的人,想让他知道一切,想睁开眼的时候、所有等待都有了等到的报偿。


“林彦俊。”尤长靖梦呓似的喃喃,已经不在乎对方能不能听到:“你知不知道我很辛苦才到这里。”


“……我知道。”


“可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尤长靖接着讲下去:“不记得很冷的地方,不记得虾很好吃,也不记得我。”


电话那边没了声音,只有隐约的炸裂声,和越来越明显的潮水声,或是呼吸声,尤长靖听不清,他被裹在浪里。


“我告诉过你,我想唱歌。”尤长靖已经听不见什么,任意识像海绵中的水一样,随话语一点点挤干:“这里真的很冷诶……”


“尤长靖!”


他似乎听见那人遥不可及的呼喝,不知是对方声嘶力竭,还是他的听力已经失真。是林彦俊的声音,又不像他的。


“你找到我之后,带我去暖一点的地方吧。”


他轻轻打个哈欠:


“我不想你再来这么冷的地方救我了。”


尤长靖握紧手机,任意识沉入冰冷深潭之中。






1 - 1 = 0




五年前,H城冰湖畔,寒冬风日凛冽。


一身狼藉的男孩拖着被划得破破烂烂的棉衣,在冰面上匍匐着挣扎前行。冰上映出他脏污到看不清面容的脸。他爬得笨拙,好几次想向前又在原地打转,急得几乎流泪。


他想起自己一周前在冰湖上学滑冰,因为身材胖,经常把握不住平衡跌倒。教他的朱家小公子滑得就像跳冰上芭蕾,一边开他玩笑,一边还是耐心又温柔地指导。


那时候他在冰上摔倒,身边会有人跟他一起哈哈大笑再拉他起来。而不像现在,他的嗓子已经哑到发不出任何声音,也没有人能拉他起来。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19岁的尤长靖想,但又是理所应当的。


他被绑匪的麻袋套住头时,嘴里还咬了半个苹果。他就含着那块果肉,一直到被人带到黑屋子里,被毒打时咬紧牙关,那半口苹果成了糖分来源,到最后全是酸苦的血味。


尤长靖从小就知道自己要低调做人,不然很容易出危险。但可能这些年来被保护得太好了,渐渐失去警觉。这次来H城,是受他阿爸的朋友的邀请。阿爸求了阿妈三个多月,才在这个冬天启程。


这是尤长靖第一次离开M国,他阿爸阿妈都很谨慎,不让他多离家一步。偏偏这次,非得这次。尤长靖心中叹息,这次之后阿妈又要大发雷霆,而他可能真的很难再出来玩了。


他实在爬不动了,就在冰上歇一会儿。太阳照在他身上,露出来的后颈竟有几分暖意。


身下却冰凉,几乎将人冻僵。


尤长靖趴在冰面上,感觉到眼上的湿。可能是少年的确没吃过这样的苦,可能是自己努力逃出生天的后怕,也可能是趴在这里时的绝望。他又饿又累,全身是伤,如果停在这里,可能就要一直留在这里了。


他擦擦眼睛,忽然在冰面上看见一道模糊的影子。


尤长靖全身都绷起来,看到停在自己眼前的一双脚,想逃走,又完全没有站起来的力气。


“嗨。”


少年的声音,尤长靖深深吸气,看到冰面上映出一张仿佛在梦里才能见到的好看的脸。


“呃,你还好么?”


少年眨眨眼,黑眸里像有寒潭下几千尺的深水明光,把尤长靖照亮了。


尤长靖张张嘴,只发出沙哑的半声呻吟。


少年皱起眉来,把人扶起来,往岸边走。


他比尤长靖高一个头,尤长靖就靠在他肩旁的位置。冰上很滑,少年也是勉力站住,并不像熟悉滑冰的人。


两个人跌跌撞撞,不知走了多久,才踩上岸边的泥土。尤长靖几乎扑倒在泥里,他已经想不起上一次踩在柔软的地表上是什么感觉,有生机的味道,是如履薄冰后终于脚踏实地的幸存之心。


少年以为他摔倒,又拉着他翻个身,扶他坐起来。


少年脸上冷冰冰的,只有眼底带温度:“……你还真的蛮重的。”


尤长靖狠狠咳嗽起来,他已经好久没吃东西,被关起来时还庆幸着起码减了肥。


这样想着,肚子就十分应景地叫了一声。


很长,尤长靖尴尬地低头,他的肚子和他一样,肺活量充沛。


少年撇撇嘴,不知道算不算笑,尤长靖被他眉眼吸引,看得移不开眼,直觉这人如果笑起来应该会很好看。


“呃,你吃了么?”


尤长靖看着少年从怀里掏出一个纸袋,打开放到他面前。


他低头看,是香气扑鼻的一袋子明虾。


来H城时,朱家第一顿餐也准备了H城的这项特产,虾子的品质比袋子里这些好很多。但尤长靖因为过敏,一颗都没有吃到,只好大吞鹅肝牛排。


如今这袋子看起来并不贵的虾摊在眼前,在尤长靖眼中却已是救命稻草。他上一次入口的食物是那半口苹果,因为混了血味,最后被他吐了出来。


“吃吧。”少年转过头去。


尤长靖伸手,几乎凶猛地抓起一把往嘴里塞。


虾肉鲜甜,他连虾皮都不想吐,只想把这些食物塞进胃里去。他想活下去,虾是最原始的蛋白质,是生命之源,是他逃出生天后得到的第一份来自于人的礼物,是救命的恩典。


“你也很爱吃哦。”少年拿黑色的深眸盯着他看:“这些是带我们来这里的人买来的,我跟我弟抢到了五六袋。”


尤长靖只听他讲,仍然拼命吞虾。冰面上的风吹过来,害他眼睛很痛,似乎流下泪来。


“我弟也很能吃,可能因为在长身体。”


少年说着,又停下来,看眼前狼狈不堪的人。


尤长靖很快风卷残云,吞掉整袋的虾。想了想,又把袋子叠好,还给少年。


他在泥土地上写字:谢谢。


少年看他半晌,摇摇头:“都是活命,不用谢的。”


尤长靖愣了一会儿,少年身上有种超出他那张脸的年纪的肃杀气,棱角方出,已经能看出一些威势。尤长靖从小到大见过许多这样的人,他直觉感受到少年的经历和职业,又放那些感受溜过去。


那些似乎也不那么重要了。


他看少年似乎看太久了,对方回过眼来,吓得尤长靖立刻低下头去。


过了一会儿,听见少年说:“你眼睛蛮漂亮的。”


尤长靖肩膀一抖,小时候还经常有人这样讲他,后来阿妈宠他太甚,又生怕他外貌太出挑似的,一个劲儿塞他东西吃。这些年他一直180斤,已经很少听人这样夸奖。


“被人搞成这样是蛮惨的。”少年又看了看他:“吃了这顿,下次记得搞回去。”


尤长靖一怔,眨了眨眼睛,又摇摇头。


少年冷笑一声:“不敢么?”


尤长靖又摇摇头,想了想,在地上写:“我不喜欢做这些。”


少年看地上的字,拖长音哦了一声,调笑似的问:“那你喜欢做什么?”


尤长靖被少年的眼神扫到,不知为何耳边发热,想写什么,又不敢写。


“喜欢的事就要敢去做,男人没有在怕的。”少年眼色锋利:“写都不敢写,算什么喜欢?”


尤长靖哑口无言了半天,才又写道:


“你呢?”


他写完,眨着大眼看少年。对方脸上像是有些羞窘似的,很快又像展开的刀锋,大方地嚣张起来。


“你听过L城么?”


尤长靖点点头,他听阿爸和朱家讲过,那座被称为罪恶之都的城市,这个国家最繁华的港口,赌场、黑帮、娱乐、商业……云集在一座城里,成了无人不知的销金窟。


大概也是他这辈子最不可能去的地方。


“我的目标是——”少年的目光落向一望无际的冰面,坦荡而无遮掩:


“制霸L城。”


这四个字仿佛落地有声,寒松上有积雪簌簌,像受惊。


尤长靖沉默了。


半晌,少年愤愤地转过眼来:“你是不是在笑?!”


尤长靖拼命摇头,抱紧自己的抖动的肩。


一手在地上拼命划动:“好帅!真的很帅!”


若是他嗓子好用,此刻大概可以高到high C,如今为了表现自己真实的求生欲,只能在地上画一连串的感叹号。


好在少年没有追究,只转过脸去,接着看冰。


“你不会懂的。”少年沉下一半眼睑:“我要活下去。只有站到顶点,才能安全地活着。”


尤长靖的目光忍不住落在少年的睫毛上,许是冰面的反射,似乎有冰晶的光芒。


“我要站到那个位置上,才能保护身边的人。”


少年声音很低,不知是想到什么,又或者只是一个单纯的许愿,一句年轻的誓言。因为四野都是无人的冰,因为对面是个素不相识看不清面目的陌路人,才会这样讲出来,像讲给树洞和蛋糕上的蜡烛,又像讲给自己听。


尤长靖看着他,忽然觉得舍不得转开眼。


“所以你呢?”少年看向身边人:“你还没回答诶。”


尤长靖动动嘴唇,听到自己心里的声音,像是旋律,又或者是埋了很久不敢跟担心过头的阿妈和严厉的阿爸说的心愿,他是藏了很多年,竟然在这一刻有被唤醒的错觉。


他家里人怕他出事,他自己也习惯了,所以很多话不能说,很多事不能做。而这一刻,他刚刚死里逃生,靠一袋冷掉的虾得到一些力气,身边做了一个口口声声要做制霸的少年。


似乎冥冥中老天安排给他这样一个人,告诉他,你要活下去,去做自己想做的事。生命很长,不可以躲,更不能怕。


尤长靖看进少年的眼睛,很黑,他的脸上也是乌黑,辨不清样貌,所以没人会记得。


他可以当做是对自己说。


尤长靖在地上写了两个字,少年看了很久,哦了一声。


远处有呜咽的寒鸦,风吹起来,松枝上落雪,树下的人无言。


他们彼此沉默很久,少年才站起身。


“那你要加油咯。”少年看他一眼:“可惜你今天说不了话,我听不到你唱歌。”


尤长靖轻轻张嘴,想把这句话宣之于口,又不敢出声似的。


“以后会听到的。”


他对少年说,喉咙里很安静,少年却像是听到了,点点头。


尤长靖看那人离开的背影,自己又坐了一会儿,找到腿上的知觉,站起身,往记忆中的方向去。


他们没有说再见。谁救谁一命,又好像没那么严重。是萍水相逢,在某个点上交错,那个点会是原点么?尤长靖问自己,很难说,要看以后走到哪里去。


脚下土地松软,他身后全是自己的脚印,比冰上好走,痕迹鲜明。


他走了整整一夜,直到天明,仿佛发完一场大梦。


那个冬天,19岁的尤长靖第一次出远门,在H城的冰湖边被绑架,逃出生天后吃了一袋虾,遇到一个无名的少年,眼里有千尺深潭。


一个月后尤长靖回到M国,报名参加了第一个歌唱比赛,一举夺魁。家里人没有再拦着他,也没有人再能拦住他。


四年后,他瘦下60斤,来到L城唱歌。恰是八月,骄阳似火,满城炽热鲜活。


他选在24岁的春天出道。然而就在春日来前,他撞进一场他人檐下的盛宴。熙熙春日里,重遇千尺寒潭。


尤长靖没有再躲,也不会再怕。


他吃掉杯中的虾,迎上前去,走进寒潭深处的梦里。














12-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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